■胡素

岐山的清晨，是被鸟鸣唤醒的。拾级而上，穿越千年古道，但见悲鸟号古木，雄飞雌从绕林间，又闻子规啼夜月，愁空山。空气里浮动着松针与泥土的清芬。路旁杜鹃正盛，嫣红如灼，令人忆起八指头陀咏岐山春日的诗句：“二月清明景更佳，杜鹃红发满山花。”那位寄禅大师，曾于春日闭户提篮，趁微雨初晴时采撷嫩茶，再汲泉烹煮——遐想间齿颊生津，馨香沁脾。此时自在此时天，无事小神仙，方觉俗世功名利禄、人间喧嚣浮华，有时竟不及这一盏清茗来得真切。所谓“草木何曾争雨露，江山自古属闲人”，大概便是这种意境。都说身外无物，江山社稷本无常主，活在当下便是主人。毛主席说人民就是主人。东坡先生云“天地为逆旅，我亦为过客”，享受此时此刻，便是山中宰相。佛光普照之下，彼时的岐山想必比今日更为空灵清寂，慕清修而来拜佛参禅者甚众。

不甚高，而境幽深。若能放心，便得自在。孟子云：“人有鸡犬放而知求，有放心而不知求者。学问之道无他，求其放心而已。”此时无案牍之劳形，无俗务之乱心，随山移水转，听梵呗经声呢喃，看雕梁画栋之美筑，赏花观鸟，攀枝摘果——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，心远地自偏。你可以无拘无束指点风景，也可小憩片刻走走停停，便觉是个自由人。主峰海拔不过八百米，拾级渐高，树木愈发蓊郁。有数人合抱之银杏，有挺拔的楠木、水杉、杭州榆、湘桂桑等，更有不知名的古木。珍稀古树上挂着标识牌，注明科属与树龄，枝干爬满苔藓。这片森林是长江以南亚热带原始次生林保存最完好的地方之一，置身其间，仿佛走进了时光深处，又如踏入一座天然植物博物园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，洒下斑驳光影，如碎金铺在石阶上。

寺之斜对面，有两座馒头状小山，亦如双乳——其意象不难想象。堪舆学称“在天为象，在地成形”，当地人谓之“两碗饭”，更觉贴切。若逢云雾缭绕之时，此奇观便如刚出锅的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。故俚语云：“门对两碗饭，岐山天赐粮。”乃天工造化，寓意励志，阳光雨露均沾，众生平等。风调雨顺，物阜民丰——是主政者之功绩，亦黎民之梦想。赴此山水盛宴，察万物品类之盛。美学大师木心先生曾说：“没有审美力，是一种绝症。”以审美为趣者，生活自是丰富多彩；而昧于审美者，便觉日子千篇一律。

“春有百花秋有月，夏有凉风冬有雪。”生命中至美，皆源于澄澈的灵魂。当你用心倾听世界，感受清风细雨，万物皆成诗意。以审美之眼，摒弃利欲追逐，则病态为他人之温床，而万象皆我之源泉。若无审美，一切了不相干。此刻用心感受，方知名不虚传。

万寿仁瑞寺，便在这幽深处。寺不甚恢宏，却自有独特气象——凌天之势，钟地之奇。岐山之名，与周朝发祥地相同。“凤鸣岐山，千秋福缘”，与华夏文化同韵。传说当地有士绅名唐岐山者，拥有此山产权。某年，朝廷有位不愿为官的殿试探花毛卓锡，出家弘法，法名释智，号懒放，欲弘法而无道场，寻访至此。佛俗二人有缘，时常对弈，成为好友。一日兴起，唐以山权为注，与懒放对弈，鏖战甚酣，结果唐岐山技逊一筹输棋于懒放，依约遂自愿捐出山林，建寺奉佛。为念其德，山遂名岐山。历经兴废，几度中兴。晚清湘帅曾国荃，以两江总督头品顶戴部堂之职，亲临主持修缮落成大典，并书赠“大雄宝殿”鎏金牌匾。风光无限，这位曾国藩之九弟，身经血火，至此亦低眉合掌，祈佑苍生——家国情怀，令人动容。寺名后由光绪帝钦赐“万寿仁瑞寺”，传说田静大和尚于京城化缘时，揭皇榜，治愈太后沉疴，故此寺亦为慈禧太后之感恩寺。户部尚书翁同龢题有墨宝。朝廷曾赐半幅礼仪鸾驾及诸多皇室镇寺之宝。历代高僧辈出，文人雅士云集，诗词碑刻随处可见，字迹或苍劲，或清雅，皆前贤吟咏之遗墨。

俗云：“山旺人丁水旺财。”此刻顿生堪舆之趣，下山观水去，便往凤凰湖。顺流而下，见一人工湖，乃建国初所筑。依石牛山而建，坝基坐落石堰村，有诗云：“一坝石牛锁清江，万亩田畴稻花香。”足见其蓄洪灌溉之功。湖水清澈，静影沉璧，湖形如五指舒展。库区淹没了一座双青石板桥——是昔日双板桥古集市所在，若未浸没坍塌，当为古桥文物。故水库名曰双板桥，亦不负石桥之宿命。水质清冽，富含钙镁等微量元素，天赐甘泉，为下游数乡镇数十万居民之饮用水源。湖平如镜，倒映四周山色。站在大坝上，能望见远处清花河蜿蜒其下，田畴如画，村落点点。这清花河分二溪：一曰大水江，一曰小水江，二江流入双江口汇合纵马踏花向前行，于清花湾注入蒸水，共赴江海之约。

来自远古，融合新时，佐证于这片土地人文之厚重，鸡笼火车站出土过战国编钟——国家一级文物。下游泉湖建伟村萝卜滩有新石器时代遗址。古钟之声与农耕叱牛之响，早在此方天地回荡。泉湖二八农耕庙会文化节习俗，流行六百余载，数千年农耕文明于斯可见一斑，如今编钟静卧博物馆中，而斯民于余音里生生不息，世代相传。

千古浮生都是客，百年人事尽如花。岐山之人，多有故事。纸寿千年，金石永寿，金石书法家符翕先生之翰墨，至今犹有人临摹。西沙海战功臣左崇义，乡人永奉为楷模。更有乡镇企业曾获周恩来总理授予农机发明奖，使此地成为闻名遐迩的米机、米筛之乡。鸡笼火车站——湘桂线上的一座四等小站——汽笛声里，载着南来北往的货物与心事。

落日余晖中，回头西望，岐山笼在暮色里，像一尊打坐的佛。山仍是那座山，水仍是那水，人却已换了多少代。然总有未变者：山上杜鹃年年红，湖中碧水日日清。青草年年绿，王孙归不归？乐山乐水者，看你来不来。更有镌于石上之文字，藏于民谣中之故事，静静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