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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泉文艺 | 杜家塘的木材派上战场

来源:台海出版社 作者:徐文伟 编辑:李颖婕 2026-01-21 16:23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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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选自徐文伟长篇纪实文学《衡阳保卫战:一座抗日名城的恢宏记忆》第一章《衡阳大后方》第二节。此图书由台海出版社出版,获2025年湖南省作家协会重点扶持。

杜家塘的木材派上战场

1940年10月11日,一个天气有些凉意的早晨,一轮懒慵慵的朝阳从衡阳火车东站斜斜地慢慢爬出来,站内那棵千年樟树有了些暖意,紧靠湘江西岸石鼓山上的石鼓书院顷刻间也被阳光包围起来,附近的杜家塘(今衡阳市石鼓区青草桥畔五章台河边)一带早在阳光光临之前,已热闹非凡起来,鼎沸的人声和车水马龙的场景成为最好的暖色调。

杜家塘距离蒸水与湘江交汇不远,这片地域专营木材生意已有数十个年头了。其间,有一个悬挂着“义魁记”牌子的商铺,它是民国初开张的,现在的老板是一位名叫邬仲麟的青年人。这日,天空刚吐出鱼肚白,只听“吱呀吱呀”的门响,随即又寂静下来,就像把义魁记的早晨拉开一道缝隙后,又把它合拢上了。身穿自家手工做的对襟样式粗布衣的邬仲麟,小心翼翼地用手捂着嘴巴打哈欠,生怕惊醒睡梦中的妻子。跨出店门的他,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。没过多久,别人家的店铺还没开门,他已做完一单木材生意了。

在晨光下,邬仲麟皮肤白皙、面容和善、眉宇间透出英气的身影愈发鲜明。现年23岁的他,8岁入学,读过十年诗书,长大后曾在老家教蒙童,顺便做些轻便农活。义魁记店子不大,年轻的邬老板平时非常勤快,待人热情,生意也出奇地好,但他没有雇佣帮工,只与妻子周良心二人共同打理着这个木材店。其实,他接手父亲的木材店还不到一年时间。

“青草桥头酒百家”是衡阳古八景之一。鼎盛时期,青草桥一带共有300余家酒坊,而青草桥、雁峰等酒坊比较大,“在青草桥喝青草桥”,说起来也不枉一桩趣事一回雅事了,这条千年酒街随随意意便酿造出一段酒史传奇。客人们生意人经常在这里喝酒到深夜,各种欢笑声、吵闹声不绝于耳,酒街呈现一片繁华景象。邬老板经常被扰得睡不好觉,每每清晨还得强打起精神,却不忍惊动妻子,还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。这种起早贪黑的快节奏生活让做妻子的周良心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她好几次忽然从背后搂住邬仲麟瘦弱的腰身,靠在他的后背上,深情地说:“仲麟,我困得死(方言,意思是睡得很沉),你得提醒提醒我哦。”

对于妻子的叮咛,邬仲麟也只是笑着点点头,可他从没有这样做。在他看来,自己是一个男人,有责任让她吃好睡好,过上好日子。何况良心身孕五六个月了,这个特殊时期不可有任何闪失,小宝贝就是他俩的未来呀。

邬仲麟忘不了父亲邬政魁对他从小的谆谆教诲,忘不了1936年9月22日与妻子在义魁记店里结婚时的场景……这样想着,脸上像开了花似的。

邬仲麟上午又接了几单生意,至中午,忽然尖厉刺耳的警报声四起,空袭警报令市民充满恐慌。第一声响的意思是日机正在飞来,第二声就是进防空洞的紧急警报,这有如死神的叩响,广大市民胆战心惊,在解除警报前都不敢轻易出洞。当第一声警报拉响时,邬仲麟暗叫大事不好,日机又来偷袭了,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,吩咐买木材的顾主先去防空洞躲避,自己也管不得那么多了,连拉带跑护着妻子向附近的防空洞奔去。没多久,周围的轰炸声在耳边响起,尖叫声、哭喊声、炮弹声混杂交织在一起。幸运的是,炮弹没有在他俩奔跑的地方炸响。

这段不长的距离,邬仲麟拉着周良心却走了不短的时间。防空洞里早挤满了人,大家自觉腾出一条道,让挺着大肚子的周良心往里面走。虽然大家暂时安全了,但惊恐还是写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在防空洞一角,周良心上气不接下气,无力地瘫倒在邬仲麟怀里。紧靠墙上的邬仲麟忙安慰她,他紧握的拳头青筋暴露,牙齿恨得咯咯响,心底仇恨的怒火似要喷出来。习惯写日记的邬仲麟又记下了1940年10月11日这个特殊日子。一年来,邬仲麟的日记本上记着1月2日、25日,8月10日、15日,9月7日、9日、28日,10月3日,这些都是衡阳城遭日机空袭的时间。自1937年以来,日机空袭衡阳已有好几十次了。尤其是1940年8月10日,90架敌机分批次狂炸衡阳,投下炸弹800枚,全城大火,满目凄凉,无家可归的难民达一万余人,惨劫空前。为避免今后再遭劫难,衡阳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:自即日起,由衡阳警备司令部强制执行疏散时间命令,并指定疏散区域,房子内不准留人看守,治安由军警负责,老弱妇孺及物资,尤应即行疏散乡间,以策安全,而免损害。

这个强制措施效果好,人的生命安全有了最大保障。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?乌云笼罩在邬仲麟的天空,他的天空说小也小,说大也大,家国情怀总记心中。

几年前,邬仲麟帮着父亲在店子打理生意,亲眼看到父亲店子生意好,下馆子喝早茶吃早点,品湖之酒食大鱼大肉,诸如此样地谈生意,是常见的事。后来,日机不断来衡阳上空轰炸,打破了这里平静的生活,邬仲麟的肺都气炸了,决心效法班超,从戎报国,并得到父亲的支持。1938年8月,无意做生意的邬仲麟考入了陆军驾驶兵第二团当学兵,驻零陵训练、修路、挖操坪、拆装旧汽车零配件。每天傍晚,他跟着部队集队去河里洗澡,想不到两个月后,竟然患上严重伤寒,驾驶技术没学到,身体反病得不成样子,四个月后离队重回义魁记店帮工。然而,当兵的梦仍在邬仲麟心里燃烧,1939年7月,经人介绍,他又到驻地福建南平的军政部第十三补充兵训练处六团任准尉军佐,可惜好景不长,因水土不服染上了恶性痢疾,到南雅口军医院诊治,病不见好转,是年腊月中旬遗憾回衡。晚上,父亲给邬仲麟讲述了当年中秋节的惨状:就在他当兵不久,衡阳老老少少准备过一个快乐的中秋节,不料晚上八点左右,骇人的警报笛声响起了,人流如潮水般涌向城外,家家户户团圆的氛围被日机炸得粉碎,明月如昼的夜晚,可清楚看到一张张恐惧的面孔,一个个奔跑的身影。那一夜,有多少人的房屋被炸毁,有多少人家变得一无所有,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,日寇对衡阳人民犯的罪行罄竹难书。

看着一脸茫然的邬仲麟,父亲又问他知不知道曾经发生的一件事:“就在不久前的12月12日,日机轰炸溪口,蒋介石的原配夫人、蒋经国的生母毛福梅,在那次空袭中遇难了。”

部队的消息当然灵通了,邬仲麟轻轻点了点头,一种愤懑写在脸上。还让他懊恼不已的是,两次从军,都未完成上马杀敌的心愿。

1940年初,父亲将自己经营的义魁记店子交由邬仲麟打理后,回乡下种田去了。刚接手店子的几个晚上,邬仲麟与妻子精心计划他们的美好未来,时不时听到破空而来的喝酒猜拳声,二人也很兴奋,不知讲了多长时间,说了多少知心话。当听到周良心有节奏的轻微呼吸声,邬仲麟轻声吟起了《衡阳八景》诗:

雁峰烟雨实堪夸,石鼓江山锦绣华;

花药春溪龙现爪,岳屏雪岭鸟喧哗。

朱陵洞内诗千首,青草桥头酒百家;

试看东洲桃浪暖,西湖夜放白莲花。

秀丽的山川在邬仲麟的轻吟声中,似一道被风吹过的炊烟,悄悄在雁城灵魂的版图上袅袅呈现,在他的心田缠绵缱绻,与屋里的轻微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
邬仲麟是吟着八景诗入睡的,也是在幸福的温床中醒来的。

义魁记,是杜家塘早期经营木材的木庄,祖辈父辈的家业,店名与叔爷爷邬义生和父亲邬政魁的名字有关,再添一个“记”字,有记录合伙之意。这几代人的心血,也是后起之秀邬仲麟的脸面。他接手后,不负众望,用自己的诚信和热情,硬是把店子打理得红红火火,并赢得同行的尊重。1941年,邬仲麟被推选为衡阳市竹木板片商业同业公会理事长,而该会的前身是衡阳县木商会,有会员一百余个,当时以常姓、邓姓两家资本稳居前一二,邬姓在衡阳县人数较少。邬仲麟的当选,足见他的好口碑了。

衡阳竹木板片迅速发展,缘于衡阳是湘南水运中心,历来还是湘江上游、耒水流域各县盛产木材的集散地和转运口。清光绪三十二年(公元1906年)商务官报载:“产于衡州上游之木材,年约六百万两,悉经衡州运往湘潭、长沙和汉口。”民国二十四年(公元1935年),中国实业志载“衡阳有板片店八户专营松杉木板,年营业额一十一万八千八百元(银元),竹木店二十户,年营业额三十二万四千二百元(银元),其他过往行客尚多,无法统计。”后来,又划分为杜家塘(专营木材)、塘湾(专营板片)、大河边、杨家埠(兼营竹木)等四埠。

抗日战争爆发后,尤其是1938年11月12日长沙大火后,湘江上游的木材不能下运,全部集中停泊在雁峰区白沙洲一带。这段时期工业迁移,人口急增,衡阳城区和周边大兴土木,木材需求量大,市场利润空间大,堪称黄金时期。钱庄、百货庄、盐庄和杂庄等都是有钱人的代表,但几个庄才比得过一个木庄,而木庄正是排商经营的,有句话叫排商木客,他们是非常有钱的。衡阳木材生意风生水起,白沙洲短时间又新增四家木行,90%的木材从零陵、道州、江华等地采购。木材有好坏,来源各不同,身长、干直、质硬的木材,尤以江华、九嶷最优;常宁、耒阳等地的木材头大、干短、尾轻(尖)者居多;衡阳县盛产松杂板片和楠竹。

那时候,顺湘江自上游而下,经常可听到老船工们嘹亮地唱起一首千年船工号子——《湘江滩头歌》:

衡阳开船大雅舵,樟木七里问大浦,

渡光萱洲寒木栈,斗米雷家到衡山。

衡山开船看石湾,黄林、牛毛弯不弯?

玉石碗州朱亭角,花石惯林昭陵滩,

山门渌口泉溪寺,株洲上湾对下湾。

上家塘,下摄司,易家河口好白米,

湘江河口好流水,一路流水到湘潭。

湘潭开船文昌阁,鹞子呆鹰打汤喝,

泥鳅弯弯芭蕉滩,猴子石上打一望,

请问长沙弯不弯?长沙多少停船埠。

橘子洲头铁栏杆,浏阳捞刀史家湾,

一路流水到铜官,过了一湾又一滩,

岳州城里好风光,岳阳楼中名人笔,

忧乐二字日月长……

这首船歌从衡阳唱到长沙,从长沙唱到洞庭湖,以各地方言将湘江沿途的人物风土吟得有声有色,山水草木唱得花开花落。

衡阳很长一段时间,木材计量单位叫“码子”(1949年后改用立方),买卖成交时,用一根丝篾尺去量树的围径,从树蔸起五尺打四指处过围,便知“码子”若干。如果那株树有破蔸、萼疤、枧槽、断尾等毛病,也叫“四大名堂”,即按实际情况丢尺,一般是减半寸。树的圆径不满一尺者叫不登,“码子”二分半;不满九寸者叫子木,“码子”一分半;一尺者“码子”三分;一尺又半者“码子”三分半;“码子”若干,按树的大小而定。至于不满一尺的条木,则按株议价。

当时的丝篾尺,有十余种之多,代号分别为:由、中、人、工、大、王、主、井、羊、非。此外,叫“放尺”(一尺加一分)和“狗赶羊尺”(一尺外每寸减一分),“非”字篾尺系正摊尺,也叫鲁班尺,其长度为1.00尺,“羊”字篾尺0.99尺,“井”字篾尺0.98尺,“主”字篾尺0.97尺,即今之市尺,“井、羊、非”比主篾尺长,其余六种均比“主”篾尺短,例如:“由”字一个头,“人”字三个头,“非”字十个头,一看代号,便可辨其长度了。“放”尺的长度为1.007尺,它为木行介绍生意时专用。“狗赶羊”者,从一尺一寸起,每半寸缩短一个星子。大多数会员使用“主”字篾尺,但一些唯利是图者缺斤短两,欺骗顾客。

邬仲麟走马上任理事长后,大力提倡商业道德,认为丝篾尺种类复杂,外人鲜有知情,但也有损公会声誉。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他,立马制订和推行改革方案:统一使用“主”字蔑(即今之市尺),由公会监制硬板五尺,专供丝篾尺对比之用,还附印说明书,分发各店。经理监会研究决定该方案后,提交会员大会讨论通过,并报市政府备案。从此,木材市场交易公平,深得百姓好评。

日军占领长沙后,衡阳成了日军眼中的另一块“唐僧肉”。在长沙沦陷前,第10军早就抓紧时间在衡阳修建城防工事了。

第10军官兵与13万民夫一起,顶烈日冒酷暑,修建出两项令日军大伤脑筋的土木工事:一项是削成90度的陡峭“绝壁”,另一项是“方先觉壕”。这两项工事把衡阳城与外围阵地轻而易举地连接起来,构成铜墙铁壁。日兵到死时,都弄不明白小命是怎么丢的。

修筑这些防御工事,去哪里找来那么多木材?

去杜家塘!

去衡阳市竹木板片商业同业公会!

衡阳市政府、警备司令部和衡阳人民抗敌后援会立即组织3000名工人,在市区迅速与市竹木板片商业同业公会对接,征用木料。

理事长邬仲麟获悉后,更是热血沸腾,他在太子码头紧急召开会员大会,慷慨陈词道: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!有钱出钱,有物出物,有力出力。现在,是我们公会出物出力的时候了。”

全体竹木板片商业同业公会会员同仇敌忾,自觉把自家木材数量登记造册,再由理事长、理监事负责木材封存、登记和入册等事宜,所有记账工作由公会会计邬农秋担任。这次征用木材,共有120余户坐贾、行商参加。杜家塘的会员店中,理事邬月秋(包括兄弟邬农秋、姐夫吕文杏)、常天宝和邓利占三家店上交木材均在10万根左右,其余1万至5万根不等,共上交120余万根,所有木材都统一标明规格,听候征购。邬仲麟每天从早到晚,与常天宝、邓利占、邬农秋、吕文杏、秦声轩等几位理监事,奔走于杜家塘、杨家坪、塘湾、大河边、白沙洲等木材集散地,进行摸底、丈量和登记,从春节过后直至端午节前,坚持了数十天的工作,并按军部征购单上所需木材数量、规格,将120余万株木材全部派妥,由第10军派人从会员店直接取货。

为赶筑防御工事,第10军某营进驻杜家塘演武坪,负责这一带的安全保障,并催促邬氏家族的木材加工厂制造碉堡机枪扫射框。这种扫射框呈喇叭口状,前“口”有二尺长,后“口”四五尺长,便于机枪在碉堡里面扫射敌人。厂里的雇工从选材、下料到完工,每人每天仅可做2个,20余条锯齿同时开工,每天完工40多个。

邬仲麟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不能亲身上战场,但与同仁经营的木材能为修建衡阳城防工事发挥重要作用……

来源:台海出版社

作者:徐文伟

编辑:李颖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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